Skip to main content

白蕉碑体书札释疑

2026年09月15日 18:29:067人参与0

作为近现代杰出的帖学书家,白蕉的传世作品始终以纯正的帖学风规示人,唯有现藏柳亚子纪念馆的“戊子正月”诗札,因强烈的碑体面貌,迥异于白蕉其他作品,长期以来广受争议。本文就该札的文本、书风等方面作了细致分析对比,最终认定该札并非白蕉亲笔,而是松江名医韩凤九手抄。

关键词: 白蕉 碑体 书札 释疑

二○○六年九月,柳亚子纪念馆主编《白蕉手迹鉴赏》由古吴轩出版社出版。该书收录白蕉在一九四六年至一九四九年间致姚鹓雏的书信和诗札共二十件。其中有署款“戊子正月”的诗札(图一),呈现出强烈的碑派面貌,不仅与书中其他手札秀润雅逸的风格不类,也迥异于白蕉同时期其他作品,围绕该札是否为白蕉亲笔的争议也一直存在。因此,有必要梳理相关资料,重新审视该札的书写者。

01

“戊子正月”诗札的基本情况

该札纵二十九厘米,横十九厘米,所用笺纸为“松江县社会服务处联合城麻著名中医师贫病施诊方笺”,上书白蕉自作诗稿,内容如下:

幼闻半池韩先生,活人妇孺识姓名。沈侯(约斋先生)大笔传节母,肃然更使泪夺精。世间何物动天地,母节子孝生死情。获交文孙亲忘年,折肱医声赓其先。无文不弃即坚命,整襟伸纸还回旋。于虖!世衰好得能糊涂,非节非孝今之徒。满天空见乌鸦乌,满地伤情枯眼枯。母之血泪,子之追思,五茸韩氏何为乎?尚出寒窗镫影图。戊子正月,白蕉拜稿。

图一 白蕉行草书“戊子正月”诗札,柳亚子纪念馆藏

经查,该诗确为白蕉所作,曾发表于一九四八年二月十六日《茸报》,诗题为“凤九丈索题其先德《寒窗灯影图》已一年矣,函告将付剞劂,敬题一章”。诗中所述“韩半池”名文衡,为青浦御医陈秉钧(莲舫)弟子,乃松江名医。韩半池次子韩凤九(名绮章)继承家学,为姚鹓雏姑丈。韩凤九之子君铸是姚鹓雏表弟,与白蕉交好,白蕉也因此得以与韩凤九相识,成为忘年之交,故而在诗中写道“获交文孙亲忘年”。韩凤九邀请白蕉题诗的这件《寒窗灯影图》为松江沈祥龙(字约斋)所作,颂扬韩半池母子“母节子孝”之义。

02

书者辨析

目前,关于这件诗札的争论主要集中在该札的书写者,大致可分为两种观点:一种认为是白蕉效仿碑体的游戏之作,属于偶一为之的孤例,如《白蕉手迹鉴赏》中评价白蕉此札“脱胎于《张猛龙碑》,也有着欧阳询参以隶法的影子”,还有人猜测是白蕉受到于右任的影响而进行的效仿尝试;另一种观点则认为该札绝非白蕉所作,甚至直接断定为当代人作伪。

01

与白蕉书法的对比

要想确认该札究竟是否是白蕉所书,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进行笔迹考察,用笔和结构等细节寻找该札与白蕉之间的联系。下面我们从札中挑选典型字形(图二左),与白蕉同时期作品(图二右)进行对比。

图二 白蕉行草书“戊子正月”诗札(左)与其书法单字(右)对比

显而易见,该札的用笔更多碑派的爽直,转折处少调锋,圭角迭出,时见挑剔拖沓之笔,部分笔画略显空怯,与白蕉的绵劲含蓄、中侧锋转换自如相差极大。结字趋于方整宽博,字形多有夸张变形,不似白蕉一贯的典雅妥帖,一些字法如“亝”(斋)字以及“母”“年”“有”“寒”“图”等字的草书写法,从未在白蕉其他作品中见到。总体而言,该札从点画用笔到结构字法都与目前所见的白蕉其他作品截然不同,可以说无一笔一字相符。

那么会不会是白蕉偶然受到某些外来因素的影响,心血来潮地尝试以碑派风格写下这篇诗稿呢?

尽管白蕉一生都以帖学名家的身份行世,从创作实践到理论主张都紧紧围绕帖学正统展开,然而生当碑学之风依然盛行的民国时期,白蕉自然也无法完全回避或无视。对碑学,白蕉也并非一味贬低,而是公允地评价其历史意义和艺术价值,认为“‘碑’与‘帖’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不可偏废”,“碑版尽可多学,且学帖必须先学碑”。但白蕉对于碑学的肯定也仅此而已,几乎从未在个人创作中沾染碑派风气。白蕉学书,从欧阳询、虞世南入手,由此上追钟、王,以王羲之传本墨迹为途径,精研《淳化阁帖》等丛帖,融会贯通,最终成就自家风采。虽然白蕉一生的书风也存在前后反复回顾的情况,然而其整体的发展脉络却十分清晰,自始至终都保持纯粹的帖派风貌。白蕉曾明确指出:“学书当有所主,有主以会其归,泛涉以尽其变。”对于白蕉而言,“二王”无疑就是他学书的主心骨。白蕉不是一个见异思迁的人,也并不热衷于在风格样貌上玩花样,图新鲜。从审美追求来看,白蕉毕生都把“稳秀清洁,风神萧散”的魏晋书风作为最高审美理想,从没有犹豫彷徨。他的作品,即使是临作也带有鲜明的个人特征,从未把某种出入较大的风格因素直白地展现在自己的作品中。从技术角度来说,白蕉在一九四八年个人风格已然成熟定型的情况下,突然完全回避数十年形成的稳定的书写习惯,完成一件从用笔细节、结构取势到字法选择都和以往截然不同的作品,这种可能性也几乎不存在。

02

是否有伪作的可能

《白蕉手迹鉴赏》前言中曾介绍书中收录的这批白蕉手迹的来源:

《白蕉手迹鉴赏》手迹二十幅……由于姚鹓雏先生与柳亚子先生的交谊,又因柳亚子纪念馆的工作人员与姚鹓雏后裔的交往,一九九七年五月正值柳亚子先生一百周年诞辰之际,姚氏后裔将这批珍贵手迹捐赠柳亚子纪念馆。

除了白蕉书札以外,姚鹓雏对他与师友互答的诗歌墨迹都十分珍视,在他生前就“一一妥加保存,汇编成《姚鹓雏诗友唱和笺札拾珍》,厚厚的一册。姚去世后,由女儿明华和玉华保管,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八日,柳亚子一百周年诞辰,柳亚子纪念馆建馆十周年之际,女儿们将此唱和拾珍捐赠给了柳亚子纪念馆”。因此,按照柳亚子纪念馆前馆长李海珉的记载,连同这件“戊子正月”诗札在内的姚鹓雏师友书札是由姚鹓雏亲自整理成册,最后由姚氏后裔整体捐赠给柳亚子纪念馆,可谓流传有绪,线索清晰。至于该札是否是通过其他渠道流入姚氏后裔手中,继而捐赠入藏柳亚子纪念馆,目前还没有见到相关材料。

退一步讲,假设这件诗札是当代人作伪,我们不妨分析一下作伪的动机和可能性。

首先可以从文本考察。对于比较满意的自作诗词,白蕉喜欢反复书写,这些同内容的作品至今还能见到不少。然而这首题《寒窗灯影图》诗却不在此之列,目前见到的抄本仅该札一例,除了一九四八年在《茸报》发表过一次以外,此后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再没有见到被出版物或报刊转载。这样一来,作伪者要想获得该诗的文本就成了一大难题。要知道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前,民国报刊还没有可供检索查阅的数据库,要想准确定位到《茸报》这样的地方小报中的一首十分冷僻的白蕉诗作,其难度可想而知。

假使此诗另有白蕉真迹或他人抄本存世,又恰好被作伪者辗转获得,那么作伪者何以要使用完全不同于白的碑派风格来作伪?要知道该札只有短短一页诗笺,既非大体量精品,也不属于著录累累的经典名作。在“白蕉热”尚未兴起的一九九七年以前,如此舍近求远伪造一通风格全然不符的书札,徒增疑点,其代价和收益也完全不成正比,可谓得不偿失。而如果此札属于无心作伪,仅仅是当代人随手抄录,那么书写者是从何处获得这首冷僻的白蕉诗作?进而又如何让此札流入姚鹓雏后裔手中,并被坦然作为姚鹓雏的生前收藏?以上无论哪种情况都未免太不合常理,而且需要大量巧合因素叠加,属于小概率事件。综合以上分析,这件诗札出自当代人作伪的可能性亦不大。

03

关于该札的书写者

既然这件诗札并非白蕉亲笔,也基本排除当代人作伪,那么剩下的可能性便是出自当年与此诗相关者的手抄。而且注意到此札用笺是“松江县社会服务处联合城麻著名中医师贫病施诊方笺”,不禁使人联想该札会不会出自松江的某位医生之手?沿着这个思路,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邀请白蕉作诗的韩凤九。

图三 韩凤九《随便记录》册,松江博物馆藏

作为松江名医,韩凤九(一八八四—一九六四)并不以书名世,存世书迹较少且未经专门整理。经过友人协助,笔者仅搜集到现藏松江博物馆的韩凤九晚年所书《随便记录》小册(图三)以及散见于市面的处方笺。韩凤九的书法走的是晚清民国时期碑帖兼学的路子,大致可分为两种风格,一种是点画起收转折交代清晰,斜画紧结,主笔开张,中宫收束,面目上略近于黄庭坚沈周;(图四)另一种则更多融合碑板元素,结字多横向取势,不乏奇崛生拙的字形,用笔直率硬朗,方圆兼施,时有虚尖和转折生硬处。(图五)韩凤九晚年相对草率的手迹就是以第二种风格为主,粗看之下,和这件“戊子正月”诗札确实比较接近。我们从韩凤九第二种书迹中选择与该札相同的单字或近似的偏旁部首(图六,图中左为诗札选字,右为韩凤九书字),作具体的笔迹对比。

图四 韩凤九处方笺之一

图五 韩凤九处方笺之二

不难看出,图中如“半”“大”“孙”“不”“母”“之”“寒”“月”等左右两字如出一辙。含有相同偏旁的“妇”与“归”、“更”与“梗”、“坚”与“贤”、“回”与“蔷”、“思”与“息”等字也十分接近。一些特殊的写法,如“闻”“间”与“兰”的门字框上部封口,点在正中;“母”字草书末笔的环转不与上部两点交叉;“半”“年”“章”等草书呈现近似“Z”字形的左右横拉,转折生硬;“纸”“眠”“氏”等字末笔戈钩的夸张上挑;“沈”“满”“溲”等字的三点水简写成一笔竖画。其余字组在用笔习惯、字形取势等方面也多有接近。这些相同或近似之处,若不是出于个人的书写习惯,旁人很难做到同时符合以上细节。尽管目前搜集到的韩凤九书迹有限,无法与该札作全文比对,但通过图中的二十六组对比已经能看出此札与韩凤九书迹在用笔习惯和结构字形上的高度吻合。据此,我们可以肯定这件诗札的书写者就是韩凤九。

图六 白蕉行草书“戊子正月”诗札(左)与韩凤九书迹单字(右)对比

03

结语

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可以大致还原当年的情形。约在一九四七年,韩凤九邀请白蕉为其父《寒窗灯影图》题诗,白蕉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动笔。直到一九四八年正月,韩凤九来信催促,白蕉才作诗寄呈。韩凤九收到白蕉诗稿之后,又抄录一份。这份韩氏抄录的白蕉诗札,或由韩凤九直接转交姚鹓雏,又或许是通过其他方式流转到姚鹓雏手中。此札既录白蕉诗作,又是姑丈韩凤九亲笔,姚鹓雏因此留藏下来。但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由于当事人均已不在人世,该札被姚氏后裔直接作为白蕉手迹与其他姚鹓雏师友书札一并捐赠柳亚子纪念馆,之后又多次出版、展览,由此引发关于该札书者的聚讼。

注释部分省略,详见《书法》杂志2026年第八期

评论列表暂无评论
发表评论不会发表评论(点这里)
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