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谷论书最重一“韵”字。盖俗气未尽者,皆不足以言韵也。观其《书嵇叔夜诗与侄榎》,称其诗无一点尘俗气,因言:“士生于世,可以百为,惟不可俗,俗便不可医。”是则其去俗务尽也。岂惟书哉!即以书论,识者亦觉《鹤铭》之高韵,此堪追嗣矣。——刘熙载《艺概·书概》
在宋代书家中,黄山谷的确常拈出“韵”字来论书。如其在《题绛本法帖》中说:“论人物要是韵胜,为尤难得。蓄书者能以韵观之,当得仿佛。”黄氏在赠侄榎的书法中称嵇叔夜的诗“无一点尘俗气”,并强调“士生于世,可以百为,惟不可俗,俗便不可医”。可见,黄氏对于“韵”与“俗”都有他自己特别的会心与理会,也体现了他一以贯之的文艺观。
黄庭坚行书《寒山子庞居士诗》(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在刘熙载的眼中,黄氏虽口口声声言“韵”字,但由于其自己尚“俗气未尽”,所以才说他“皆不足以言韵者”。这是刘氏对于黄山谷书法的态度。只是鉴于为尊者讳,才这样含混地道来罢了。例如后文中刘氏称:“是则其去俗务尽也。岂惟书哉!即以书论,识者亦觉《鹤铭》之高韵,此堪追嗣矣。”到此,刘氏的态度便更加明朗,不仅言其“岂惟书哉”,也就是说他的“俗”不仅仅是其书法甚至可能会是他的诗文,进而甚至推衍及其人了。
黄庭坚行书《寒山子庞居士诗》(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众所周知,在书法上,黄山谷一生推崇《瘗鹤铭》,曾有“大字无过《瘗鹤铭》”的诗句,而他的书法据说也深受其影响。但客观地说,黄氏的书法仅仅学得《瘗鹤铭》的皮相——长枪大戟,其内在的精神品质——如刘熙载所说的“高韵”,则无论如何没有在其笔下有所体现。这情形也正如号称“集古字”的米芾,在他笔下的“魏晋”也是似是而非的。个中原因或许也正如米芾在评价怀素书法时所谓的“时代压之,不能高古”吧!
黄庭坚行书《寒山子庞居士诗》(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是的,一个人很难超越一个时代去遥接另外一个时代。即便是他有这样的精神祈向和愿望,也只能是“心向往之”罢了。在这里,目光如炬的刘熙载不无为黄氏“讳言”地道出了一点他眼中的真相。其实,苏、米乃至于宋人的书法皆可作如是观。在一个市俗化进程如火如荼的年代里,又有哪一个人能够“免俗”呢?更何况,当日的“俗”到如今很可能变成了“雅”,正如《书谱》中所谓的“淳醨一迁,质文三变”。也恰恰是宋人的这种“俗”,才开启了当代“书法艺术”的先河。当然那种类似于“今不逮古,古质而今妍”的浩叹,也一定会常有。这是由中国书法的“血统”与“出身”所决定的。
注释部分省略,详见《书法》杂志2026年第四期












